金魚

  別人的一年是365天,我的年月卻毫無數據可言,因為今天過完明天就全部忘記了。
  對於生活我的印象就只有每天眼前模糊的玻璃櫥窗,勉強從高樓大廈的狹縫中嶄露的陽光,跟在十字路口來來回回、面無表情的人們。在經營多年的老水族店裡勉強活著,如此無趣的生活有著唯一的堅持,我想用只有七秒的記憶記住每個經過的人,在我的餘生。
  「哈囉。」
  只是當我吐著渾濁的水張口說出,勉強揮動著漸漸沒有神經知覺的半身,還是沒有半個人看見我,他們冷漠的走過三角櫥窗沒有停留,一直以來都是。我也曾經以為自己能夠解脫,卻曾在結帳前一刻因為得知我身體得異狀而所幸退貨,被狠狠地丟回混濁的水族箱繼續滯銷的生活。
  就這樣,日復一日的聽著店裡的老舊錄音機、看著外頭的日曬雨淋、忍著身體逐漸病變的痛楚,反正明天醒來之後就都忘記了,無所謂了吧。
  後來是他,看見我了。
  那個頭髮些微邋遢的男孩,依稀記得是在十月的秋天傍晚,看似疲憊的臉貼著骯髒不堪的玻璃對著我發愣,眼角還泛著一點淚。在我極力擺動魚尾吐著斷斷續續的泡沫湊近,他揚起了嘴角,用嘴型跟我說了嗨,走進店裡買下了我。
  『這隻活不久了喔。』老闆粗魯地將我裝進塑膠提袋,收下了男孩手裡纂出皺摺的紙鈔。
  他仍然堅定地接過我,帶我離開那個不知道已經待多久的地方。
  剛來到他家他就為我換上了一缸清澈的水,還用繽紛的水草及石頭妝點,魚缸旁邊還擺了幾張照片,其中一張是他和一個女孩相互依偎,他細心的為我換水、倒飼料,甚至每天睡前總要走到魚缸前跟我說上幾句話或晚安。
  這樣嶄新的生活對一隻毫無記憶點的魚來說倒是蠻習慣的,每天的日常變成聽他講話,看他點菸,有時候還會帶著她一起,有時候他們互相咆哮,有時候會哭。
  第一次看著他哭,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竟有一股酸楚,他裹著身子倚靠在魚缸旁邊,紅著眼眶說不出任何話來。 我只能像在水族店那樣吐著泡泡,但我第一次那麼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。
  『你不可以離開我哦。』
  隔著玻璃我靠著他碰上的手指,冰冷的玻璃卻讓我更意識到自己心裡的暖意。
  他成為了我的全世界,在我每個有意識的七秒記憶裡,儘管我知道她才是第一順位,儘管我知道他後來開始為了她幾日徹夜未歸遺忘了我的存在,儘管水缸的水快要跟水族館一樣了,儘管我知道我只是一直因為寂寞被買回家的寵物魚。
  但我還是願意成為他唯一信任的依靠。
  直到那天。
  他們先是爭執著進屋,我以為是跟以往一樣的平常吵鬧,但不是。 她突然發瘋似的把家裡所有擺設推倒,包括放著我的書架。
  我的世界開始傾斜,天搖地動之下我感受一陣痛楚,破碎的水缸碎片狠狠往我身上扎,我艱難的吸了幾口氣,在滿地的玻璃碎片裡,模糊的看他隨著她出走,頭也不回。
  原來他還是沒有看見我,跟那些經過玻璃櫥窗的人一樣。
  可我啊,就連臨死前僅存的七秒記憶,都還是有你。

  即便那個有你的世界已經乾涸,我也還能用我自己的眼淚活著。

#2018092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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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inston

「不知道為什麼很喜歡聞菸味,心裡會感到平靜。」

  我們三人第一次獨處的時候,她把玩從他那裡拿來的菸盒,自顧自地告訴我。
  我其實沒有很喜歡二手菸,本來是,就連男友條件也會加上不抽菸的那種。就算在大學的生活圈裡不抽菸的朋友屈指可數,但有時也會無聊的跟他們要菸盒打開聞看看,印象最深的是一款哈密瓜的涼菸,那個味道我不敢恭維,其他菸聞起來對我來說大同小異,點燃之後聞起來又是不一樣,但還是沒有很喜歡菸,本來是。
  而當我望著他們兩個有著我跨不進的世界,靠得太近的距離讓人難以呼吸時,被貼上好友標籤的我內心忍不住醋意,開始會主動去聞二手菸而不再是路上經過的那種被動接收,也只聞他的二手菸,沒有仔細記過他都抽什麼,但對於菸味開始有了點印象開始會分什麼好聞什麼不好聞,也自以為的了解為什麼她會說菸味讓人平靜,但當時只以為這是能讓我更靠近他的方式。在他換了別的牌子抽的時候,我只跟他說「欸我比較喜歡之前那個。」,但我其實從來都沒記過那到底是什麼牌子。
  經歷那一陣子對於菸味的假性喜歡,以及從好友晉升的一點曖昧不明後,從他身上所發現的不只有菸味,跟有牌子的白麝香乳液,那是我不知道第幾次以好友身分進到他家時發現的,以前只以為他身上那股香氣是洗衣精,除了這些可能還有一點房間放的擴香味道,能代表他的味道太多了,但也是這時候開始,味覺對我的記憶而言有了莫名其妙的影響力,對那時候的我來說感受到了這些味道,就彷彿他也存在,真的有能稍微安心的感覺。
  後來在一起了,身為一個女朋友能更直接了當的和自己喜歡的人接觸,那是我以為自己真的很喜歡菸的時期,牽手時手指間的菸草味、初吻時奇怪又羞澀的感覺與嘴裡剛抽完菸的味道、吵架時看你在陽台抽菸的側臉,還有約會時總是要飯後來一根所升起的白色迷霧,我擁有一個會抽菸的男朋友,第一個有過這些情侶互動的男朋友。
  因為喜歡你,所以也喜歡你抽菸,喜歡菸。
  是這麼想的,那時候。
  就連他說要分開的時候,也有菸味。而我當下只是愣愣地聞著這個已經習以為常的味道,但那天卻有點刺鼻,嗆的我眼眶也跟著泛紅。賭氣的看著他毫無留念的離去後,我瘋狂地找到最近的店走進去,拿他常用的那款乳液試用品在手上又塗又抹,店員小姐走近跟我說了什麼我沒聽到,我只是一股腦地只想把他身上的味道留住,假裝他還沒離開,他還會回來,一定會回來。
  經過抽菸的陌生人也會不自覺的分辨起那些味道,聞到相似的總是忍不住回頭再失望。走進便利商店看著店員身後那一排菸也有想買的衝動,但我依然不知道自己最能習慣的是哪個牌子,交往期間只幫他買過一兩次,躊躇許久最後還是走向前喊了「七星深藍」,店員依然用一種匪夷所思的表情遞給我。
  我忘記我已經沒有資格再幫你買菸了。
  有天跟另外一個朋友聊天,我看著他熟悉的拿出菸盒抽出一根,點燃,這流暢的動作不知道為什麼好像他在我面前,而朋友打斷我思緒,問我要不要學抽菸?

「想睡不能睡好想衝去超商買咖啡跟一包菸哦。」
『可以陪妳講話可以去找妳,但就是不准給我抽菸。』
「給我一杯酒一根菸一碗滷肉飯。」
『滷肉飯給妳、酒給我。』
「那菸?」
『一根,太少了。』

  「真的抽了菸的話,就會更沒辦法忘記他吧。」我伸腳捻熄了朋友丟在地上的菸蒂。
 
  最後一次以一個普通朋友的姿態見他,在飯後習慣的一根點起後,我只是走到逆風處別過頭。
  也許有一天不再喜歡你,也不再喜歡菸。
  但我終於知道因為你而喜歡的菸是哪牌的了。
#20180318